舍身取义 短篇武侠
(一)月明星稀,湖光潋滟。清风徐徐,水波不兴。蜂停蝶藏,花眠叶宿。车歇尘伏,夜深人静。忽一曲《笑傲江湖》自湖心一亭榭中飞出,如天外来音,惊起沙滩数只鸿鹄翩翩起舞。“何以慰怀,唯有君心。刚才听萧兄弟一曲,荡气回肠,妙不可言,绕树三匝,余音缭绕。良友,美酒,妙曲,三者具全,人生虽死,亦无憾也。”一个剑眉星目,脸部轮廓粗犷的男子拊掌大笑道。“兄台过誉,小弟虽感君言,却深表惭愧。”一个身形俊雅的青年男子缓缓收起玉箫。径至玉案前,曲臂抬肘,琥珀光杯,满满斟上,“来,今日良辰美景,有王兄作陪,甚感荣幸,无以倾心,唯有杜康。”两人一饮而尽,不错分毫,意气相投,豪气相当。“兄弟还记得三年前,我们也是在此处相聚。那时春江花月夜与此相同,琥珀光杯葡萄美酒与今日也不差分毫,谁知那一别,却都各有妻室。想想青春年华,斗转星移,事事难料,略见一斑。”王义忠捻髯执杯,喟然长叹道。萧晨听毕,低头不语,神情默然,略有凄恻。忽拍案击盏,浩然长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青青子矜,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其声音激越,如风中击鼓,水中鸣石。忽然王义忠长身暴起,随手抓起几只杯子,破空掷去,只听当啷一声,数枚金钱镖相继挡回,远出黑暗中传出几声凄惨的叫声,竟是有人中毒身亡。那几枚带毒的金钱镖本是射向萧晨的,若在平时,这种三角猫功夫自不足道,可是偏偏是在他最不防范的时刻,其险情如何,不言而明。“谢谢王兄。”一语未了,身体竟飘然飞起。湖面无故起了一阵涟漪,刀光剑影中,又几声惨叫,在远处骤然响起。转瞬即逝,萧晨又如一缕青烟,快拂水面。“竟是小弟平时的几位仇家,不知深浅,不自量力,我虽‘七擒七纵’,无奈江山易改,本心难移。今日若再放其归山,恐养虎为患。我虽不把这几个小贼放在眼里,可是一旦危及家中贤妻稚子,却不是我错?”萧晨低头慢慢擦拭剑上的血迹,神情忧虑道。“我不杀伯仁,奈何伯仁杀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王义忠忽然把头转向湖面,神情漠然。须臾,才慢慢道:“我有一事相求,不知萧兄弟恳纳拙意否?”“大哥但说无防,只要是小弟能做到的,虽赴汤蹈火,也再所不辞。”萧晨把剑随手放到玉案上,躬身道。王义忠双眼凝视萧晨,道:“我若今日死在萧兄弟剑下,请萧兄弟无论如何照顾幼子。我知今日一旦身亡,爱妻必不忍我孤魂茕茕于九泉之下,必舍命相陪,舍命追随于我。”萧晨未听完,忽然打断道:“王兄何出此言,剑未出鞘,胜负未分。刚才看王兄身手,似在我之上。若论今日谁败,却属在下。兄台刚才那一句,却应出在下之口。小弟空负‘天下第一剑’之名,江湖中仇家颇多。今日有幸与‘破空一刀’对决,其生死竟如浮尘。若小弟不才,死于大哥刀下,请大哥无论如何念朋友之情,照顾幼子。”王义忠却不答话,背转萧晨,道:“你是我今生最深的仇敌,也是我今生最好的朋友,是吗?”每吐一字,身体都颤抖一次。“是!”萧晨昂首,道。王义忠忽然眼睛一亮,似在黑暗中拨开云雾看见曙光,转身凝视着萧晨,神情激动,道:“那我们前代的仇恨能不能让他随风而去,就此化解。”萧晨微皱长眉,沉吟不语。忽然厉声道:“不能。”王义忠听后,神色凄惨。过了一会,才慢慢道:“好!拔剑吧。”王义忠话刚落地,伸手已从刀鞘中掣出一柄大刀。“还是那柄刀。”萧晨凝视着王义忠手中的刀,却不拿剑。“是!”萧晨忽然掣剑在手,闪身立在亭榭上的栏杆上,道:“大哥,我们在湖面上一决胜负如何?”“好!”王义忠一声长啸,刀借人力,人随刀起。刀气喷薄水面,身体倏忽凌空。萧晨却右手持剑,左手轻削水面,一丈波浪漾起,萧晨却右足轻踩波浪,身体凭空飞起,一缕剑气随着右手舞动,直射向王义忠。王义忠见后,却不闪避,破空一刀。刀风凌厉,激射出去。与剑气相撞,铿锵如击在玉壶之上。刀光剑影,烟消云散,王义忠待要使出“破空刀法”,忽然见萧晨脚底一软,眼看就要摔落水面,王义忠大喝一声,身体借势飞了过去。“‘七日断魂膏’,唐门巨毒?你刚才身中巨毒,为何还要……”王义忠撕开萧晨背后的衣杉,察看伤势,痛心疾首道。“大哥,我,我已不行,求,求你……”“贤弟,快不要说话。”王义忠慌忙打断道。毒气自萧晨身体中缓缓逼出,但同时也由王义忠双掌,进入体内,忽然王义忠大喝一声,晕倒在地。“大哥!”萧晨火急攻心,猝然倒下。待萧晨醒转,却已是曙光微露天角。忽然想起什么,抬首四顾,却见自己躺在一张床上。桌上放着一张纸笺,上面赫然写着六个字“欲寻仇,沁芳亭。”父亲惨死在“破空刀法”的一幕,又风驰电掣般在萧晨的脑海中翻腾。“报仇,报仇……”母亲在临死之前的遗书,只有这两个字,虽意义相同,却写了无数遍。。(二)一少年正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身体旋转,手舞长剑。一中年男子在旁边不住指点,颔首微笑,一妇人却倚门而望,脸上略有忧色。“萧!”妇人朝男子喊了一声,转身回房。中年男子长眉微蹙,向少年交代了一句“用心练功”,便大踏步径至卧室。“他长大了!”妇人凝望着中年男子道。“是!”中年男子道。妇人见中年男子无动于衷,又加重语气道:“你仇人的儿子长大了。”“错!”中年男子忽然厉声道,“是我今生最好朋友的儿子长大了!”妇人听后,低头不语。忽又神情激动道:“你不怕他知道了你杀他父亲以后,会找你报仇?”“这是二十年来我一直所期盼的。”中年男子嘴角微笑道:“二十年前,我错了,二十年后,我要通过他弥补我的过错。”“可是,可是……”妇人忽然着急道。“可是你担心他有可能杀了我们的儿子,是吗?”中年男子依然微笑道。妇人却不说话,只是把眼睛望向窗外,两股清泪却夺眶而出,这是做母亲的泪,这是人世间最深挚最感人的泪。中年男子见妇人抽噎,心有不忍,慌忙把其揽入怀中,低声慰道:“我相信他会找我报仇,却不会找我们的儿子报仇。”“你这么自信?”妇人仰首望着中年男子清晰分明的轮廓,疑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把武功传给他,却不传给我们儿子吗?”中年男子轻抚女子头上的青丝,微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一少年却忽然从外面闯了进来,如一只发狂的狮子,怒声打断道。妇人先是惊讶,后又愤怒,厉声道:“萧儿,你疯了?”“别再叫萧儿,我姓王,不姓萧,我叫王仇,不叫萧仇。”少年双手挥动,大声道。“好,你都知道了。”中年男子颔首微笑道,其神态与刚才在外面指点剑法一般无二。“是,我知道了,十年前我就知道了。但我读过‘卧薪尝胆’,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少年尽管疯狂大笑,神色却凄惨可怖,令人望而生畏。中年男子点头道:“好,很好!”忽然又想起什么,皱眉问道:“你刚才说知道……”“是,我知道!”少年打断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传授我武功!那年你与我父亲比武,想打败我父亲,孰料我父亲‘舍生取义’,在最后危险关头,竟不避你的长剑,也不还手,结果死在你,也就是我父亲自己认为他所谓的朋友的剑下。一片丹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奈何,奈何……”其声惨切,出自一少年之口,竟令人惨不忍闻,忽又声音激昂道:“你不过是因未能与‘破空刀法’一见高低,而心有遗憾。所以想借我之手,而完成自己的心愿。让自己的儿子作牺牲品自然不忍。另一方面,却深知江湖险恶,教自己儿子武功,日后无疑是送狼入虎口,即使以后有幸争得‘天下第一剑’的响名,也难料再遇到第二个‘王忠义’,若最后不能成为朋友,其惨死自不消说。你让他读书,是想他有朝一日金榜提名,官身显赫,而你仇人的儿子,即使浪荡生涯,亡命江湖,自然可以不管。”“错,错……你是听谁放这屁论。”萧妇人听后又惊又怒。中年男子却点头笑道:“你知道‘舍身取义’。”“是,我知道,你却不知道。可见你这样的人,连一个乳臭未干的孩童也不如。”中年男子不怒反笑:“不错,说的好!二十年我错了!二十年后,我要通过你弥补我的过错。你知道‘舍身取义’,好,很好。我父亲杀了你曾祖父,你父亲又杀了我父亲,而我又于二十年前杀了你父亲。你父亲舍身取义,以化解我与他几代人的仇恨。二十年前,他死之前我不明白;二十年前,他死后我明白了。哈哈,‘舍身取义’,‘舍身取义’,萧儿是拔剑,还是出刀,快点决定吧!我等了二十年,二十年啊!”中年男子忽然狂笑似疯癫道。妇人见中年男子狂笑不止,又见少年手持长刀,一步步紧逼过来,慌忙从墙上悬挂的鞘中掣出长剑,就要猛扑过去,忽然中年男子出手迅捷,一缕劲风激射出去,妇人手中长剑砰然落地,身体却如雕塑一般呆立。“我点中她的穴道,是因为我知道你杀我以后,不会再杀她。”萧晨轻声道。少年疑惑,却不说话。“因为我知道了你知道什么叫舍身取义。”萧晨朗声道:“我不传授我儿子武功,原因不是你刚才所说,而是我不想我被你杀过以后,他再找你报仇。我给你取名叫萧仇,是因为我知道你有一天会叫王仇。‘王仇’,‘王仇’,我希望你有一天杀我以后能忘记仇恨。”少年听后,身体微有颤抖,尽管如此,还是把长刀指向萧晨,大声道:“拔剑吧!我让你三招好了。”“呵呵,好一个让你三招,好一个知道‘舍身取义’的人。你被我父亲辛辛苦苦抚养长大,难道偿还‘恩义’却只是‘让你三招’?”一个翩翩少年,却不知何时已走进卧室。“风儿住口,我养育他,是为了‘舍身取义’,而不是为了他报答我。他今日杀我,与养育二字全无干系,他杀我是‘舍身取义’,成全我多年来养育他的目的,‘舍身取义’的目的;他杀我是‘舍身取义’,为父报仇,天经地义。”萧晨大声止道。“是,他杀了你是成全了你‘舍身取义’,但同时也背负了‘忘恩负义’。”萧风却不顾一切,大声道。“谁叫在这里胡乱乱语,出去,出去。”萧晨厉声喝道。萧风见父亲动怒,只好喏喏退出房间,尽管如此还是铿然丢下“忘恩负义”四个字。“‘忘恩负义’,‘舍身取义’,‘忘恩负义’,‘舍身取义’,”王仇口里不住喃喃自语,忽然面色突变,急奔出房。(三)一个坟墓上长满野草,一个少年却如雕塑木像,跪在旁边,涕泣涟涟。忽然一缕劲风从肩头划过,衣衫猝裂,鲜血倏涌。少年五指劲张,砰然拍地,身体凌空飞起,背后圆月弯刀却早已掣出在手,凝目望去,却见萧晨狂笑道:“胆小鬼,不敢与杀父仇人对决,却跑在这里,扭扭捏捏学妇人之态,可笑至极,可笑至极啊。”笑声未完,一柄长刀却闪电般刺入胸口,“好,很好,你知道了对一个不义的人怎样去报仇,那么我想你也会对一个于你有恩的人怎么去报恩。”少年狂笑,忽然脸上露出喜色,忽然脸上露出惊惧,忽然脸上露出欣慰,忽然脸上露出悔恨,忽然脸上一片明朗,忽然脸上蒙盖迷惑。少年忽然发疯般朝朝山下奔去。朝从小养育自己的那所房子奔去。朝他的义弟和义母那里奔去。康圣号于2007年8月5日晚作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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