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边桥 短篇武侠
一北风渐紧时，中原悄然入冬。洛阳城郊一条普通的官道上，在呼啸的风声中，几队稀稀落落的商旅行色匆匆。道中一名中年男子，面庞清俊，虽有几分悒郁却绝不颓废。在一片苍茫的飞雪映衬下，他白衣胜雪，衣带飘飘，与这时的天地浑若一体。中年男子右手握一只竹竿，左手牵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女孩儿面容清秀，亦是一袭白衣，眉宇间的神情颇似中年男子。两人于飞雪之中缓缓而行，衣袂飞动，与雪齐舞，煞是好看。正行之间，小女孩突然仰头问道：“爹爹，娘亲今年会来这里吗？”声音童稚深挚。“恩。”中年男子似乎并没多大把握，却异常肯定的答应一声，“娘亲今年会来的，小萍今年会见到娘亲的。”被唤做小萍的女孩点点头，看看前方一望无际的银白，眼神中充满了期待，继续牵着中年男子的手缓缓而行。中年男子双目低瞑，竟是目不能视。天色渐晚，暮雪依然扬扬而下，意犹正浓。道中除了中年男子和小萍外，再无他人。前方深雪处突然传来一阵阴阴的声音，似鬼魅一般：“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接着又是一人低沉嘶哑的声音，如失群孤狼的嚎叫：“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中年男子正自纳罕，一声如戏班中男花旦的声音幽幽传来：“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三人阴郁怪异的声音余音不减，激荡在四周。中年男子渐渐走近，有三人两男一女盘膝坐于雪中，手中各握一柄刀。刀的样式、分量都分毫不差。女子刀尖上指，将刀划出一个个小圈，刀尖上一片雪花落在上面，随着刀尖划着圆圈却不落下也不化掉。一名男子将刀飞快的向天空砍出，接着将刀横过，一片片雪花被刀斩为两片，落在刀身上。另一名男子刀飞快地舞着，刀光浮动，幻化出一道光圈。雪花尽数被挡在光圈之上，再不下落。在大雪封道，了无人迹的洛阳城外，三人的举动犹如鬼魅。中年男子停下脚步，静对三人。女子轻笑道：“尊兄为何止步不行？”“‘三一三刀’在这里，谁有把握前行。”中年男子面容疏淡。三人正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杀手“三一三刀”。三人是自幼无父无母的亲兄妹，由一江湖异人抚养长大，并授以绝世刀法，给三人分别取名为：一剪梅、一叶落、一萼红。三人终日吟咏句中有“一”字的诗句，兼又刀法精奇，江湖人称“三一三刀”。三人齐声大笑道：“瞎榜眼果然名不虚传，仅凭耳力就能认出是我们。只可惜这次我兄妹三人收人钱财，与人消灾，免不了要与你有个你死我活。”笑声中充溢着杀气，手中刀却未停下。中年男子正是乙丑年榜眼关河冷，他双眼天盲，因与天生有腿疾的胞弟同科考中榜眼和探花，一时被传为佳话。被称为：潞安府，老关家。瞎榜眼，瘸探花。关河冷虽中榜眼，文才贯世，却亦是天赋异禀，习得一身绝艺。终日行于江湖之间，未得朝廷一官半职。十三年前与中原第一美女叶凝紫在洛阳城外一驿站边的一座小小的石板桥相识。从此相知相爱，定下终身。叶凝紫在与他诞下一女后，离奇消失，绝迹江湖。关河冷从此便只有在初冬第一场雪来时，才会带着幼女小萍出现在洛阳城外的驿边桥，以期再见到叶凝紫。然而一十三年，便如一场梦幻，匆匆而过。只是“桃花依旧，人面不同”而已，无论每年第一场雪下得时间长或短，叶凝紫终未再次在此出现。听完三人的话，关河冷轻笑道：“想不到这么多年，还有人能识得关某。”“三一三刀”手中的刀不停，一股杀气弥漫在飞雪之中。一叶落大笑不已，手中刀却悄无声息地斩向关河冷。关河冷身后的小萍“啊”的一声惊叫。关河冷听风辩器，将小萍朝后一推，闪身躲开。此时一萼红和一剪梅亦刀影如织划开飞雪，劈向关河冷。三人刀法精绝诡异，均用逆想之招，攻不意之位。饶是关河冷业艺精纯也是吃了一惊，瞬息间四人已是换了数十次身位，交手上百招。一剪梅眼神急转，料得胜不得关河冷，便想到了他们数丈远处的小萍。杀手杀人向来不择手段，一剪梅挥刀已向小萍斩去。关河冷听得一剪梅的去向不对，心中大惊。忙绕开一萼红与一叶落，手中竹竿堪堪将刀格开。三人齐齐又是三刀从不同角度攻来。关河冷将小萍抱起跃向空中，凭空一个折身，竹竿急舞几圈落地时向后急退一丈。三人再次攻来，关河冷竹竿遥指，三点银光从竹竿中急射而出。三人惊愕之下无丝毫反应，银光射到三人咽喉之上，瞬间便倒在深雪之中。原来关河冷跃到空时，竹竿舞动中已将竹竿中吸满了雪花，在不意之中用内力射出，收到了奇效。二小萍紧紧偎在关河冷的怀里，瑟瑟发抖。关河冷心中不明白十三年后谁又会来要他性命。而叶凝紫却一去渺然，再无消息。十三年就如一场梦幻，转瞬已逝。正思之间，身后一阵劲风陡然袭来。关河冷忙抱着小萍转身避开，侧身跃出数尺。一个瘦小的年约十一、二岁的黄衫少年站在他们面前。手中一柄长剑倒与他的身高相差不多，显得极不相称。面上虽毫无表情，眼中却是怒火炎炎。关河冷听完小萍对黄衫少年的描述后，心道：“难道这少年也是要我性命的杀手？”少年眉目一动冷冷道：“瞎榜眼武功果然厉害。”声音充满愤恨却稚气未脱。关河冷道：“小兄弟，你怎么识得关某？”心中不明这少年小小年纪怎会对他有如此恨意。少年恨恨地道：“是你！都是你！是你让娘亲不爱我，是你让娘亲冷落我。”说罢，眼中已淌出泪来，轻轻有抽咽之声。听少年的抽泣，关河冷陡有似曾相识之感。但少年的话却让他听得云里雾里，更不知所以。关河冷正待再问，少年已拭干眼泪一剑刺来。关河冷见这少年的点苍剑法精妙，已得点苍剑法精髓。又想不明白这少年缘何这般恨他，终是不忍痛下杀手。少年招招杀招，关河冷处处顾忌反是落了下风，被少年一剑刺伤了左臂，好在只是轻轻划过，并无大碍。关河冷大惊，心念稍平，遂使一招“洞宾背剑”空门大开。那少年终是少年心性，见如此良机，便挥剑急刺。关河冷侧身伸腿一绊，少年被绊身体向前急倾。关河冷竹竿一撑将少年托起站立，同时点了他的穴道。少年被点了穴道更是怒不可遏，大叫道：“你杀了我吧，否则终有一天我会杀了你的。”关河冷道：“你还不是我的对手，你走吧！你的天资奇高，假以时日定会成为一代宗师。只是你剑中戾气太重，却难达到最高境界。我会等你再来。”说着解开了少年的穴道。少年看了关河冷一眼，头也不回拖着剑离开了。三暮色渐渐深了，雪犹自不急不缓地下着。关河冷与小萍再次来到了这驿边的石桥。关河冷忽然听到人声，悄悄地拉着小萍隐在一棵树下。“哈哈，你不是要来此处么？今天我让你来，让你看着他来，再眼睁睁看着他离开。或许你见到只是一具死尸而已。”一人狂笑不已，笑声激荡在飞雪中，阴森可怖。另一个声音却是圆润如玉，娓娓动人，道：“哼！你堂堂点苍派掌门，行事如此苟且，还想让我移情于你，真是痴人说梦。”声音有如天外之音，不食人间半点烟火。关河冷一听这女子的声音惊得心都快跳了出来，问小萍道：“说话的人在哪里？”小萍摇摇头：“没看到有人。”关河冷又是一惊，心道：“点苍掌门卢观海，人称塞北一剑，剑法奇绝，与武当掌门松风道长并称为‘武林双绝’。怎么会和紫妹在一起？”卢观海大笑道：“那又如何？你不一样与我同榻而眠，生下洪儿。”小萍突然身子哆嗦一下，轻声道：“前面有两个雪人，雪人的眼睛会转动，其中一个的眼眶里还有眼泪。”小萍童贞的脸上显出惊讶之色。关河冷听完后亦是大惊，桥边两人一人是点苍掌门卢观海，一人正是十三年来杳无音讯的叶凝紫。想想二人的对话，与那刚刚想杀他的黄衫少年，一切想来都让人觉得匪夷所思。此时心中惊奇、兴奋、抑郁甚至诸多难言名状的情绪尽数涌来，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叶凝紫突然道：“卢观海，饶你机关算尽，最终又会得到什么。他终究在我心里，而你我根本视若未见。”说完叹一口气，又道：“只是让我伤害了洪儿。可我不知为何，总不能用心去待他。他也是个苦命的人儿。”这时雪人身后数丈处一棵树下隐约露出一个小脑袋，正是那黄衫少年。听完叶凝紫的话，关河冷一惊，这十三年之事便涌上心头，其中的诸般辗转亦猜得八九。十三年前，卢观海在见到叶凝紫后，垂涎她的容貌，竟用下三滥的手段将其骗至点苍派软禁了十三年。甚至强迫她，与她生下一子，取名卢洪，就是那黄衫少年。卢观海虽然得到叶凝紫的身体，但十三年来，叶凝紫却始终不心从于他，对他总是冷眼相待。而叶凝紫也因为拗不过自己的脾气，对与卢观海所生的儿子卢洪从不正视一眼。虽也心觉不忍，却终究心存芥蒂。卢观海多年来未能得到叶凝紫之心，行为做事早已异于常人。在身体上折磨叶凝紫，早已司空见惯。今年秋，卢观海想起当年在洛阳之事，又偶然间看到了叶凝紫写在纸上的一句诗：岁岁洛城外，年年驿边桥。卢观海嫉妒心大起，便将叶凝紫带到洛阳城外，用雪将两人裹起，做成雪人模样。要让叶凝紫只能看到关河冷的来去，或是看到“三一三刀”将关河冷的尸体带来，以此来折磨叶凝紫。关河冷想到这里，心中滋味自是难受。心道：卢观海自然无碍，但紫妹身娇力弱不懂丝毫武功怎能经此奇寒。惊喜交加的关河冷心乱如麻，心中一痛，骤然拉着小萍从树后闪身出来，轻声道：“紫妹，你终于来了，这是我们的女儿，你终于来了……”十三年的相思，竟折磨得他没有了言语一般。这简单又柔情的话说来就像是两人轻声耳语，丝毫不避卢观海。被雪遮着身子的叶凝紫此时更是惊得木讷，只有泪如泉涌，渐渐将眼边的雪化开了。卢观海在雪中自又是别有一番滋味，起身将雪抖开。关河冷一脸漠然，手中竹竿指向了卢观海。此时的卢观海惊得说不出话来，不知是惊关河冷能从“三一三刀”刀下活命，还是惊自己这些年来做的事情弄出今日这般尴尬的局面。卢观海拔出了手中的剑。关河冷没有言语，竹竿向卢观海急刺。卢观海人称“塞北一剑”，剑上确实下了不少功夫。一路点苍剑法在他使来如行云流水，无丝毫破绽。两人堪堪敌住，石桥边剑风激飏，与飞雪一起曼妙而舞，一时谁也占不得半点便宜。卢观海向来机变百出，见胜不得关河冷，想到他双眼天盲，便向后跃出数步，屏气静立不动。关河冷听不到他的声音，便无法攻他。两人僵持良久，卢观海突然刺出一剑，这一剑透过雪花，却悄无声息，正是点苍派的“无影剑”。叶凝紫和小萍不禁同时惊叫，关河冷虽躲开了这一剑。但卢观海这一路“无影剑”使出，关河冷转瞬间已受伤数处。眼见一招再无避处，这时一直凝神施为的卢观海一声厉叫。左手捂住肩，右手剑仍然紧紧在握。卢观海肩上插了数根银针，身后站着的却是黄衫少年卢洪。卢观海骂道：“小畜生，杀你老子。”卢洪愤恨道：“娘亲虽然不爱我，但我知道她是很想爱洪儿的。都是你折磨娘亲，这些年来，娘亲的身体除了脸便再无完整之处了。从很早起我就发誓一定要用你教我的剑法来结束这场噩梦。”叶凝紫心中一酸，又滴下泪来。卢观海骂道：“混蛋。”一剑向卢洪刺去，卢洪不闪不避亦是一剑刺出。两人的剑双双刺中对方，同时跌落在雪里。叶凝紫惊叫道：“不！洪儿。娘亲爱你，娘亲爱你……”声音低不可闻。这时关河冷已将叶凝紫从雪中弄出，解开了她的穴道。叶凝紫强撑着僵冷的身体过去将卢洪抱在怀中低泣，卢洪缓缓将眼睛睁开，气虚地道：“娘亲，你亲洪儿，好不好？”叶凝紫急道：“好好……”忙将双唇轻轻贴在卢洪脸上。未久，卢洪的脸已与周围的飞雪一样冰凉。洛城外，驿边桥。暮雪纷纷，夜色苍茫。关河冷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叶凝紫脸的轮廓，良久未动，小萍也静静地睇视二人。三人如同三尊雕像凝立在漫天飞雪的夜色里。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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