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恨引 短篇武侠
平远山：（独白）我叫平远山，曾经是一名用剑很快的剑客，但现在我已很久不再用剑！以前，我认为一个剑客佩一把剑样子很帅，在我用剑杀了很多人之后，我发现剑是一件累赘。其实，杀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平远山：（独白）很久以前，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他每年桃花凋谢的时候都会来看我一次，因为他一直住在北边，总是披一件火红的狐皮大麾，所以很多年以后，人们便叫他北狐。平远山：（独白）在我三十三岁之前，我一直在江湖流浪，流浪其实是一种心灵的释放，因为有很好的酒喝，有意气相投的朋友交往，所以那时候我很快乐。也就在那时我犯了我一生中唯一的一个错误，爱上了一个漂亮的女人！曾经有位前辈告诉我，在江湖，千万不可相信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平远山：（独白）在我三十岁那年，一个下着倾盆大雨的夜晚，我认识了康和，我很喜欢她，她说愿意跟我天长地久。在我三十二岁那年，也是一个大雨夜，她跟我一个刚刚相识三个月零八天的朋友走了，只言片纸都没留下。今年桃花凋谢的时候，他又来了，依旧披着那件火红的狐皮大麾，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总要选这样一个时候出现，他的绰号叫北狐，其实，他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祈云风。祈云风：听说你新酿了一种酒？平远山：是的，它叫天长地久。还像以前一样，我在桌上摆开三坛酒，拍开酒坛上的封泥，酒香醇厚，诱人馋涎。他一气喝下三坛。祈云风：不觉得这天长地久太暧昧了吗？它不适合我！还是醉生梦死好，让人放纵。天长地久也好，醉生梦死也罢，它们都只是酒名，味道不同而已，只是在我心中，一直有种情怀，也叫天长地久，自从康和离开我后，我渐渐明白，世上天长地久本不多，能落在自己头上的更是微乎其微。祈云风：（自言自语）我这一年一共杀了七十二个人，放走了两个，我现在一共储备有三十个仇人了，将来等我老了，我想不会像你这样寂寞，至少我还有人可杀。他自顾自喝酒，我从来不问他什么，他也从来不回答我什么。我三十三岁那年杀尽天下所有的仇人，再无人可杀，于是封剑来到这桃花岭，搭起逸仙庐，酿酒自娱，我想做一名隐者，但我的心情并不能如隐者般心如止水。平远山：她还好吗？祈云风：很好，李兴死了。平远山:哦，死了？祈云风：新继位的是他的一个侄子，她被封了贵妃，潜贵妃。平远山：潜贵妃？祈云风：诏书上说她潜心佛研聪敏博学，大概是种褒奖吧。康和当年弃我而去，我一直认为那是因为李兴的皇子身份，康和并不仰慕富贵，但高高在上的贵妃威仪并不是每一个女人都能抗拒的，我想，康和也不能例外，现在，她大概是如愿以偿了吧。祈云风：你要去见见她吗？平远山：知道为什么同是一棵桃树，今年的桃花开得比去年艳吗？因为忘却，桃花因为能忘却去年的败落凋零，才能成就今日之浓郁芬芳。其实我也是一样。祈云风：可你并不快乐，去看看她吧，李兴已经死了，她很孤单。那天祈云风喝得大醉，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喝醉，想醉的人往往是想将某些事忘掉，但醒来后通常记得比以前还要清晰。我知道他有久纠不解的心结，我希望他能告诉我，但我没问，他也没说。第二天清早他骑马匆忙离去，带去的，依然是一坛醉生梦死。第二年桃花盛开的时候，我的店里来了一个女人，一个漂亮的女人，她走近我，问我讨了碗酒喝。女子：今年桃花谢了的时候，他会来吗？平远山：该来的自然会来。女子：我要杀一个人，你能帮我吗？平远山：要我帮你可以，但你必得有所付出。女子：（笑）你要能帮我杀了他，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平远山：这个条件我想我应该没理由拒绝，只是我已经很久没有杀人，也不知道还行不行，那个人是谁？女子：祈云风，北狐，你的朋友！平远山：哈哈哈，你知道他是我的朋友，还来叫我杀他？女子：因为知道，所以才来。她将身上衣物尽数褪去，露出光洁玉润的身子，女子:（抚摸自己）你喜欢我吗？平远山：你走吧。女子：你需要女人！平远山：你应该懂得适可而止！我是一个很珍惜朋友的人，朋友就跟酒一样，是男人身边必不可少的。我没有杀她，一甩手将她仍出了屋子，她的身子很柔，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康和，康和有着和她很相似的容颜，一样明亮的眼睛，雪白的脖颈，光滑细腻的肌肤，康和的眼神像风，有种与生俱来的野性，我发现，她的眼神也是。我早年算过命，风一样眼神的女人是我命里的一个劫。女子：（嘴角带血，笑）你不知道吧，祈云风每次杀人用的都是你的名号，要不是他，我也找不到这里，你对朋友忠诚，不见得别人也一样对你，你最好的朋友李兴夺走了你的女人，难道你要祈云风夺走你的性命？平远山：我的事我自己会料理，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我相信她的话，但是我不能按她说的去做，我已经很久没有杀人，我对杀人已没有兴趣。那一晚我喝了很多酒，有时候明明知道酒并不能麻醉人，但还是抱着殷切的期望去尝试，因为，他的心已乱，除了相信酒，他不能再相信其他。我以为那一年祈云风还会来，但桃花谢后的整个夏天，一直再未见他。我的生意在那个夏天非常好，商客走旅来来往往，都会在我这喝一碗酒。他们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忙碌，我不为生活忙碌，我为心情忙碌！那个求我杀祈云风的女子叫秀姑，她没有走，她在我的酒店外面搭了个草棚，整天坐在那里，她在等祈云风，她杀不了他，但她还是等。我每天只给她两碗饭，我渐渐开始有点喜欢上她，可能，因为她是个女人，一个很像康和的女人。那个夏末，桃花岭来了一个剑客，一个面色苍白的独臂少年。他腰间插了把剑，剑通体漆黑，我知道他所为何来：只有心中充满仇恨的人，才会选择黑剑。平远山：要喝酒吗？独臂剑客：不喝！平远山：你很奇怪！独臂剑客：我从不喝酒！平远山：你的剑一定不快。独臂剑客：哦？平远山：不喝酒的人使剑，向来不快。我话没说完，只觉眼前白光一掠而过，我额前一凉，一缕头发从我面前飘落，我知道那是我的头发。独臂剑客：（一动不动）快吗？他的剑的确很快，但我知道，他最终要死在他所要杀的人手里，于是我叹息一声。独臂剑客：给我来碗酒吧，我渴了！我递给他一碗水，他一饮而尽。独臂剑客：我要杀一个人，你看我行吗？平远山：我说过，不喝酒的人使剑一定不快，你不会喝酒，他却很会喝酒。独臂剑客：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平远山：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你一定打不过他。独臂剑客：哦？那你能帮我吗？平远山：我已经很久没有杀人，我不知道还行不行。独臂剑客：我能在这里等吗？平远山：行，但你每天必须得付钱，因为我的小店同时养不起三个人。桃花开了又谢，一晃三年过去。独臂剑客在附近村子兼职保镖，他每天都会来我这里吃点肉，喝碗酒，他的状况看起来不错，我知道，他这是在积蓄力量。秀姑现在已是我的人，我让她给客人斟酒，她闲着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呆在阳光充足的角落，眯起眼摇晃她手腕上的那条手链，手链发出的声音很好听，像风声。在三年时间里，祈云风始终没有再出现。有一天，那个独臂少年突然要跟我比剑。独臂剑客：听说你的剑很快？平远山：我已经很久不再使剑。独臂剑客：能跟你比试一下吗？平远山：我肯定打不过你！我说过，喝酒的人使剑会很快，你已经学会喝酒。独臂剑客：你怕了？平远山：是的。以后，这个独臂少年每天都会来向我挑战一次，我知道，等待最让人无奈，人有限的生命在等待中浪费，任何人都会难过。然而，我每次都没有答应他，因为，我承受得住失败，他不能。第四年桃花凋谢的时候，祈云风终于出现，依旧是枣红马，依旧是那件火红的狐皮大麾。祈云风：来坛酒。我拿了三坛酒，还是醉生梦死，依次排开，他一起全喝了下去。平远山：（笑）你没变。祈云风：（笑）你也没变。平远山：过得好吗？青云风：很好，你呢？平远山：很好！他的目光还是那样率直坦荡，他似乎没注意到客栈里还坐着个人。独臂剑客：你是北狐？祈云风：正是在下！独臂剑客：还记得六年前河北沧州时家庄一门三十四口灭门惨案么？祈云风：应该是三十三口，你不是没死嘛，记得你是时老庄主的小儿子吧，那时我放过了你，想不到你这么快就来找我报仇，剑练好了么？独臂剑客：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么？祈云风：（笑）这句话通常是我跟别人说的，想不到今天出自你的口中，很好，看来我没白储备你六年。独臂剑客：你挑地方。祈云风：这里就不错，喝酒的时候杀人最畅快，这里有酒，用不着选地方了。独臂剑客：很好！他手法很快，比三年前更胜一筹，拔剑抖腕刺出，一气呵成，剑，如流矢飞云，直指祈云风咽喉，剑所带动的森森剑气，如股疾风，逼人眉目，满屋子都是呼呼风声，祈云风端坐着，一动不动，手里拿着酒杯，似乎不知道生死已系于一刻。剑，在离他咽喉只差三分距离时，却停住不动了。独臂剑客：你为什么不还手？祈云风：你觉得我有还手的必要吗？独臂剑客：你……祈云风：（笑）本来想留你十年性命，让你为时家延续香火，可你辜负了我的一番好意。祈云风的剑不知何时已插入独臂剑客的胸口，没有人看见他是如何出手，北狐的剑，向来诡秘莫测。祈云风：你提前四年来报仇，这不能怪我。独臂剑客容颜惨淡，眼神呆滞，向前踏出两步，身子慢慢倒了下去。祈云风：（笑）江湖上的事就是这样的不公平，我知道你很想杀我，但死的却只能是你。突然他笑容僵住，他回过头来，一把剑赫然插在腰间，剑柄握在秀姑手上。秀姑：世上的事是很不公平，你能想到最后会死在我的手里吗？祈云风：秀姑，这又何必？他左掌挥出，秀姑就如一只断线的风筝，撞向墙壁，可惜墙壁太厚，头破血流的只能是她。祈云风：为什么看着我？平远山：你杀人的动作很帅！祈云风：可是赶不上你。平远山：我已很久不再杀人。祈云风：那真是可惜。平远山：她其实是个苦命的人，你不该伤她。祈云风：你喜欢她？平远山：她现在是我的人。祈云风：你要杀我？为了她？平远山：她曾经说你在外面用我的名号杀人！祈云风：是，因为你欠我的。平远山：我从不欠人什么。祈云风：是吗康和呢？平远山：什么？祈云风：我是说康和，她是我的妻子！平远山：……祈云风：她死了。祈云风：我杀了她！平远山：为什么？祈云风：不为什么！他解开大麾，敞开胸膛，露出累累伤口。祈云风：（笑）在大内杀个贵妃并不是件容易事，我现在已无还手之力，你动手吧。平远山：为什么？祈云风：我杀人没有为什么！平远山：为什么？剑，握在我的手上……平远山：（自语）在那个桃花凋谢的季节，我离开了桃花岭，重新开始江湖流浪。我以前并不喜欢桃花，因为康和喜欢，所以我也喜欢。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以为康和会回来，再次回到我的身边，与我在桃花岭终老一生。但现在我已不喜欢桃花，因为桃花看得多了，就觉得它太俗媚，太妖娆，其实凋谢也是一种美，我渐渐开始理解祈云风，于是，我决定给自己立个规矩，只在秋天出入江湖。我以后再未酿天长地久，因为世上本没有天长地久，我学会把自己灌醉，所以很多年以后，我有了个外号，叫酒狂！有酒必狂！祈云风：（自语）他的剑离我胸口只有半分，迟迟没有刺入。我大笑，我知道他不会杀我，只从那刻起，我们再也不是朋友。祈云风：（自语）很久以前，我有两个女人，康和和秀姑。康和与我青梅竹马，为了她我离开秀姑，但她遇见了平远山，她离开了我。为了能看到她，我成了平远山的朋友。我以为她会和他终老一生，但她最终随李兴而去。平远山为此远避桃花岭，我同情他，所以每年都去看他一次，其实我是在同情自己。我从前也很喜欢桃花，因为康和喜欢。因为爱，所以有恨，所以我潜入皇宫，杀了李兴。每年我都潜入皇宫，去见有着贵妃威仪的康和，她雍容华贵，凤眼含威，再见不到以前模样，那年桃花盛开，康和身染恶疾，奄奄一息，她在临去时念叨的是我的名字，那一刻我泪流满面，我知道她也恨我，但恨不恨已无所谓，我发现，我从未停止过爱她！很多年以后，大漠出现两个寂寞的男人，他们从来都是一个人，一把剑，因为他们一个住在大漠的南边，一个住在北边，所以，江湖朋友给他俩人起了个名号，叫“漠南漠北，酒狂狐飞”。 [size=4]楼主写的很好，建议大家一起来顶此贴![/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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