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清风 短篇武侠
酒，又是酒。哗哗哗……又是一坛。咕咕咕……又是一碗。清风仰天，长发甩起，夕阳正到好处，好得叫人明白了什么是夕阳，好得叫人掉泪。在如血的夕阳里，清风狂饮。喝了几坛了，清风不记得，喝了多少碗，清风不记得。他只想喝，喝，喝，喝，喝它个天翻地覆。清风一声叹息，饮酒、叹息是他最喜欢的两件事。微风吹来，拂起他的长发，拂过他的微红的脸皮，拂过他刚毅的鼻，拂过他深邃的眼，拂过两眼之间斜斜而下的长疤。一张脸一道疤，英俊没了色彩。残脸。就这道疤，就这张脸，让清风灌了多少酒，让清风叹了多少息，让清风看了多少夕阳。刚过去的一幕，在清风脑里闪着火星：他随着那飘逸的女子已走了很久，他欣喜，他兴奋，大宋的天下竟有这样心仪的女子。女子走向郊外，春色绚丽，正是踏青的好时候。清风还在心猿意马，突然听到了女子的惊叫。两个粗壮的大汉正把女子拖向树林深处。清风剑出鞘，他听到了大汉的淫笑，他看到了女子撕破的衣服，他看到了女子雪一样的肌肤。清风身形疾动，两个壮汉未曾出手，便已倒地毙命。清风出剑了，清风的剑是无人能抵挡的。清风侧过身，他不愿看到女子袒露肌肤的尴尬。清风等着女子道谢，他有点羞怯，将要与一个风情万种的女子面对面，他有点放不开。他想，女子一定会为他出奇的剑法、潇洒的身形动心的。那女子果然到了清风的面前，清风还没想好说什么，就听到了女子一声柔柔的叫：“啊！”清风清醒了，他知道女子看到了那张残脸。喝，喝，喝，酒，酒，酒，酒是好东西，酸的，甜的，苦的，辣的，都能溶解，阴的，晴的，圆的，缺的，都能揉碎。月亮起来了，淡淡的，白白的。清风摸出箫，长管洞箫。月下，箫声，树儿沙沙，似在呜咽，花儿飒飒，似在抽泣。清风多少年的话，多少年的泪，就在这箫声里了。一支竹镖，钉在竹墙上，镖尖扎了一张纸，纸上几句话：斩杀凡顺，杀富济贫，安百姓心。清风把纸撕碎，纸片飘在月光中，他依旧吹箫，似乎没接到镖，也没有看到那些话。箫声止了，四围静寂。叹息，又一声叹息。清风仰天而吟：“苍山碎，昆玉缺，千年乾坤，何人知我怀。锦绣笼，明月遮，万里迷津，哪里是我家。”吟声同月光溶于天地，也只有天地月光能听到他的声音了。换上夜行装，跃上屋脊，清风成了一条敏捷的黑影。巧妙地躲过护院，或者说是饶过护院，清风知道靠拳脚养家的艰难，他不愿让护院看到他的剑，看到剑意味着流血。意味着又要有人成了孤魂野鬼。清风伏在凡顺的房顶上。房内嬉笑不断。凡顺正和两个女子饮酒。两个女子有些害羞的躲避着凡顺的抚摩亲吻，似乎是妓院接来的娼妓，也许是刚进了府的丫环，还可能是凡顺刚从外面物色的平民女子。灯影里，酒香中，凡顺俊朗的脸上荡漾着淫笑，两个少女粉脸晕如桃花。清风与凡顺同岁。都是习武出身，清风与凡顺彼此相识，只是不熟。清风的剑莫名其妙飞向自己的脸的当年，凡顺乡试名胜大噪，富商李乐看好反顺的前程，及早招他做了女婿。以后的几年，凡顺青云直上，县试夺魁，府试夺魁，州试夺魁，县官举荐，州官重用，凡顺把持了一方政事。得志的凡顺搜刮百姓，迷恋酒色。原配李氏因家道中落，险些被休掉。凡顺在妓院里嫖，在老百姓家里抢，谁家的媳妇，谁家的闺女，只要他看上眼，当晚就抓回府里享受。他有武功，没人能敌过他，他有权势，没人惹得起他。酒未喝完，灯灭了。房内有了甚于酒宴喧嚣的声音。粗喘，娇喘，长时间的呻吟，那帐里有两个女子。清风在明月下入定，他不愿听着乱人心性的声音。月正明，那月中的嫦娥在这每晚的声音中，也许……房内传来凡顺的呼噜声。清风自屋顶跃下，敏捷如燕。门没有关。这得意狂妄的凡顺，自以为他府里是最安全的。清风进入房内，他没有动手。清风从不向无防备的人动手，清风的剑从不欺人。清风掀翻了桌子，杯碗壶发出尖锐的破碎声。凡顺不愧武行出身。清风清楚地看到，凡顺在黑暗里飞跃起身，只可惜，没等凡顺的手抓住床头的佩剑，清风的剑已沾了血。清风有些后悔，后悔不该这么早出剑。他真想跟凡顺过过招，他想知道，这一帆风顺的武人与他这乡野俗人有何区别。两个女子躲在黑暗的床角里，瑟瑟发抖，说不出一句话。清风不杀女人，他等两个女子穿好衣衫，然后打了火镰，点了烛火。清风说：你们走吧。两个女子向他施谢，清风看到两张娇艳疲惫的脸，却也听到一声惊恐的尖叫：鬼！在灯下，清风的残脸，真像鬼。清风的手下意识去捂脸，却碰到了剑柄。两股香血喷涌而出，可惜了两个妙龄女子。清风一声苦笑，他把灯烛扔进帷帐里。一团火升腾而起，清风呆呆地看那火，直到听到纷沓的脚步声，他才跃上房顶。酒酒酒孤独，郁闷，不平。他是个独行侠，没有朋友，也许没有人愿意与残脸人结为朋友。他有许多话要说，可没人听，也许没有人愿意听这残脸人的话。他有很多不平憋在心里，这一辈子，这张脸，注定他的孤独，他的郁闷。剑剑剑超出境界的剑法，出神入化的剑法，剑人合一。当今的武状元，能有这样的剑法吗？那“天下第一剑”的陆春，那“怪手奇剑”的陈力，那一个会是他的对手呢？从变成残脸的那一刻起，清风就把一切寄托在这柄剑上。只可惜，十多年风雨，清风依然是一个俗人，一个不如叫花子的俗人。就因为一张脸，一张残脸。往事如烟。府尹王大人很器重清风，把他招录到府下的练武馆。王大人发现他的悟性，发现他剑法的独到，于是专门让他指导师弟们。那些日子，是清风最值得回忆的时候，师弟们都尊重他，称他为清风师兄，甚至王大人也称他清风师傅。清风瞄准着“龙山四剑”的首席，凭他的人品，凭他的武艺修为，清风志在志在必得。在王府里，只有他有这个能力。清风等着府尹的令牌，这样他才有资格参加“龙山剑赛”，眼看着大赛的日期临近，却还不见府尹王大人发话。清风发现那个眉青目秀剑法不错的师弟不见了。他听到了消息，那个师弟已起程参加“龙山剑赛”了。清风懊恼，疑惑，不久，他找到了谜底：因为他那张残脸。清风不辞而别，他了解了别人，最少，他知道王大人的难处，这张残脸如何代表一个府，他明白了自己，他很优秀，但只能永远在黑暗中。多少年了，清风依然羡慕“龙山剑赛”，他发现“龙山四剑”的首席依然是他的梦想。每次大赛，清风都戴了斗笠，挤在人群里，看那些并不高明的剑手厮杀。台下掌声如雷，清风并不抬手，这样的剑法，值得他拍手吗？每次剑赛看毕，清风都要喝很多很多的酒，吹很长很长时间的箫，叹一遍一遍的息。这个世界上什么时候能有清风的位置？！只可惜，那张脸……清风一点也不甘心！“龙山四剑”已有分晓，金剑、银剑、铜剑、铁剑身披红绸，欢呼声不断，多情的女子还抛上红巾。好潇洒，好倜傥的四剑。清风一跃而下，擂台上多了一个黑影。夜行服，头上包着黑布，只留两只眼睛。台下无声了。主持人乱了阵脚：“你……你干什么？”清风一笑：“来试试四位的剑法。”台下又有了欢呼，有热闹可看了，台上“龙山四剑”鄙夷的看着他。“出剑吧！”金剑摆好了阵势。“我不出剑，出剑要见血。”清风很镇静，似乎不是比剑。金剑突然跃起，剑光直取清风的顶门，清风腾身闪跃，金剑又半路折回，剑锋直抵清风前胸。果然不愧为金剑。清风挥起剑鞘，直迎金剑的剑尖。金剑手已无力，剑坠入尘中。全场大哗。银剑、铜剑、铁剑欺身而上，三把剑搏一个剑鞘。剑风，剑气，剑神。又是三声响，是铁器落地的声音。台下有了叹息，继而掌声如雷。叹息为那“龙山四剑”，掌声为清风。主持人很尴尬，这“龙山剑赛”怎么收尾，这“龙山四剑”何以服众。主持人说：“请大侠显身，让大家一睹尊容。”清风能去掉黑布，接受眼前的荣光吗？他知道，去掉黑布，露出残脸，刚才的一切就要灰飞烟灭。那张残脸，“龙山剑赛”认可吗！龙山百姓能让一张残脸做了“龙山四剑”的首席吗？清风大声道：“我是金剑！”然后纵身一跃，没了踪影。台下静寂，片刻间呼声如雷：金剑、金剑、金剑……那一晚，清风喝了很多很多的酒，喝着酒，他哭了。多少年，他都咬牙挺过来了，今天，清风却哭了。从此后多少年，“龙山剑赛”都空着金剑席。我想写平淡的生活(作者自评)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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